當你們看到這一封信的時候,是什麼時刻呢?是綠葉上沾著露珠的清晨,還是天空熨開一片彩霞的黃昏?我不知道。當你們看到這一封信的時候,你們臉上是什麼表情呢?是錯愕,是訝異,是憤怒,還是嘲笑?我也不知道。唯一所能知道的是,當你們看到這一封信的時候,折了翼的天使早已遠去,帶著安詳的微笑,投奔寂靜安寧的彩虹的那端,就再也聽不到你們的議論紛紛了。
所以,你們就討論吧。大聲地討論,或者講或者說或者吵或者吼……都已經無所謂了。任什麼人用再尖刺的利刃割我劃我,這次,我不會流血了,連淚都不會掉一滴。我知道可以微笑以對。我知道我可以。
「活著就是要被世界傷害。」從被生下來的那一刻起,我就被迫將這個奇怪的認知深植內心,縱使我一直努力抗拒著。我總是很努力地說服自己,告訴自己:只要我可以找到一個溝通的管道,只要我願意伸出友善的手,世界就願意和我合好,願意給我一個安靜的角落過平凡的生活。可是,事實從來不是那樣。
在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,我就受傷了,被我最親最愛的家人朋友們深深刺傷,那傷口淌血至今。他們不懂,不懂他們愛我的方式其實就是在刺傷我,不斷的關心就是不斷的割劃。他們對我的關心維持至今,那傷口泌的鮮血也就流淌至今,從來無法密合。
國小的時候,我還勉強過得快樂。隨著年歲的增長,我的快樂就一點一滴被這個世界剝奪了。國中一年級的時候,靠著優異的成績與流利的口語表達能力,我代表全市去參加一個全國的演講比賽,這本是一份殊榮,我該高興的,可是,那後來卻成了我一輩子的夢靨。
拿到通知的那天下午,我記得很清楚,媽媽拿了一件粉紅色鑲有蕾絲的長裙給我,叫我試穿它。我很不願意。
我怯怯地問媽媽,我可不可以不要穿這一件衣裳。她生氣地大吼:「我就知道妳會這樣問……那是正式場合,妳難道又要給我穿T恤和牛仔褲嗎?」我說,我並不想穿一件我不喜歡的衣服。然而,她並沒有聽我多說什麼。她找來了爸爸一條租黑的皮帶,將皮帶捲成兩圈,「妳給我穿!今天妳一定要給我穿起來!」火紅的血絲佈滿她的眼,她的聲音噴斥著憤怒。
我含著淚褪下身上原有的衣服,穿上那件粉紅色的洋裝。媽媽拖著我到鏡子前面,大聲地吼叫:「妳給我抬頭看看!妳看,多漂亮啊!」我望著鏡中的那個女孩,覺得厭惡極了,我無法喜歡鏡子裡的那個人。那不是我,那不是我,那不是我……
「我可以脫下來了嗎?」我小心翼翼地問。
「穿著會死嗎?」她又大吼了起來,「妳現在下樓去,給爸爸和姊姊都看一看!現在就去!」
「妳叫我穿,我已經穿了,為什麼還要逼我去給別人看?」我的臉上淌著淚,莫名的屈辱湧上心頭。
「叫妳去妳就去!」
總是這樣,活著的每一刻,都像是在經歷著由懸崖落下的一個個步驟。高速墜落的過程使我活得太膽戰心驚,我負荷這無法踏實的恐懼已經過久,現在的我累了,我真的需要休息。就讓墜落結束吧,縱然結束的那一刻唯一的結果是粉身碎骨,我也甘願。
對於那些我所深愛及深愛我的人們,我很抱歉。關於生命的主題,書寫得太辛苦太艱難,我無力再接連著一個個逗號鋪陳下去了。別無選擇我必須劃上句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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