標 題 : 「告白書」 |
我想我是十分溫情的人,這點我承認,因為我總是能在每個不預期的瞬間想起你,然後讓自己陷落於回憶,久久無法自拔,還會播放一切最煽情的流行歌曲,試圖薰出眼淚。 從你在我生命產生影響的那天起我開始寫日記,我的日記不是記敘文而是應用文,是一封封寄不出的信件,收件人是你,到今年滿五年。 日記起於不安,我努力安撫自己的心情,勸說自己不要為了某人而打亂自己的生活步調:「你只是我的一個『朋友』而已,不值得我這樣付出」。我在日記裡這樣向自己催眠,但我仍在現實世界裡期待你能帶給我的一切,高二下學期開始,隨著氣溫回暖、枝頭新芽綻放,預言一個美麗的春天,而你是我歡喜上學的原因。現在回想,只記得陽光穿過玻璃的透明。 高三是辛苦而混亂的,我們都是英文小老師,只是你是被選上的而我是自願的,都說是為了要有動力學好英文,其實心虛到不敢跟自己承認,我只是想有多點機會接近你。只是我們個性懸殊,當初的私心反咬我一口,為了收考卷、排考試這樣的小事我們不斷衝突,我心思縝密、你神經大條、我想把所有的事情做好你是巴不得清閒,終於我承認我們不適合一起做事,卻已經連朋友也做不成。我心疼你不要你負責(你這樣不盡責的小老師)、你倔強不肯道歉,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冷戰。之後我不斷流淚卻不知為什麼,不知為什麼失去你會讓我如此難過,我彷彿隔著玻璃看你和別人談笑依舊,發不出一點聲音。 過了很久,再次因為公務必須和你接觸,這次是要做畢業紀念冊,我是負責人,你是那時少數會用電腦的人,一次因緣際會,我們和好了!其實就是倔強而已,倔強著不肯讓對方知道自己難受、倔強著不肯示弱。很高興冬天過去了,這個春天是前所未有的燦爛。 那時候很流行一齣卡通叫「幽遊白書」,裡面有個主角,叫幽助吧,他的手臂總是纏著繃帶,不是受傷,而是他的武功太強大,必須要包起來以免傷到自己。那時候我也能感受到我們之間的連結太強烈而必須加以隔離,所以我們約定好上課不要坐在一起才不會不唸書一直講話,卻又藉口高三生需要體力,放學後就把你拉去操場散步(因為你痛恨跑步),也藉著這個時候把一天累積的話一次說完。剛和好的時候我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,把過去幾個月來的難受講給你聽,我是如此敏感、受了那麼重的傷,我想你也被嚇到了,因為你始終靜靜地聽著鮮少發表意見,而我就開玩笑的數落你的薄情,雖然我知道你也是有心人,只是那時我的悲傷很明顯、你是隱藏的。有一次我就說你這個人脾氣壞又倔強,以後會沒有人要理你喔,你也坦白說對啊對啊,但是小小威脅過你後我又心軟了,馬上又說不過沒關係我會一直理你。又或者白天裡我會把我隨時想到的話題記在紙上,放學後碰在一起一邊看一邊講,而你總是沒耐心愛搶我的紙條過去看,我只好又搶回來說你看不懂啦,一項項跟你解釋我的意思。繞著操場一圈圈的走,我會牽著你的手,這時樂隊的成員正在練習,在大樓與大樓之間,是城市裡僅存的夕陽,那種清風吹來的感覺我一輩子也忘不了。我是住校生,六點以後就沒得吃了,貪圖和你說話的機會,我總是拖到最後一分鐘才和你說再見,隨即衝回餐廳去吃晚餐。 還有很多事情你可能都忘記了。那個季節的酢漿草花開得特別漂亮,中午吃完飯我繞到舊教室旁摘了一堆,用草莖綁成一把,很得意的送給你讓你驚喜。摘花一事其實還不算什麼,我們和好以後全班都知道了,我說我們好像收視率很高的八點檔,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眼裡,如果你難過了會有人來告訴我,而我就要「應觀眾要求」去安慰你,做小卡、折玫瑰花、送禮物,因為我最怕你皺眉,只愛看你笑。還有我們都喜歡電影,我們常一起去看電影,那時候你姊姊有一個追求者會送她加框的電影劇照,我說沒關係至少你有我送你,於是你有每一部我們看過的電影的明信片。 我給你很多很多,而只要你有一點表示我就很滿足。和好後沒多久就是我的生日,有一陣子你一反常態晚上留在學校看書,直到我拿到你親手做的卡片你才說出原因,原來你是為了晚上回去能夠幫我做卡片,那張你熬夜一個禮拜做出來的立體卡片,純白的一棵樹掩不住手拙,樹下寫著:A New Start。 那時候我們的關係是什麼呢?我告訴自己我們是很好的朋友,就像親人一樣,於是我盡我一切努力想讓你過得好,在你胃痛時責備你亂吃東西、在你感冒時叮嚀你要吃藥、如果你又熬夜了就會被我罵;你說我好像媽媽愛嘮叨,我說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以後怎麼照顧你的小孩,所以我說我以後要常去探望你以免你的小孩餓著。那是個單純喜歡、單純快樂、又單純的以為我們長大就會結婚生子的年紀。 但是我瞞不了自己想親近你的慾望,一種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感覺,雖然什麼事都不曾發生。我們最親密的一次是你甄試放榜,你很沮喪自己沒考上,我倚著牆,你的背靠在我胸前,有你在我懷裡我感到幸福,決心要當你的依靠。還有一次我去你家,本來說好要去的人都失約了只剩我倆,那個晚上我睡床上你睡床下,你或許不知我輾轉許久才入眠。要不要邀你一起到床上來睡?我一直斟酌著卻始終沒有開口。 出乎我意料之外地,這樣的友好在大學聯考後漸漸成為尷尬。我想我們都隱隱為這樣「好朋友」的關係感到罪惡吧,我們曾經說好上大學之後不要再這樣親密,因為我們要交新朋友、擁有各自的生活圈。後來你果然逐漸和我疏遠,不理會我不斷去找你、又在不斷被拒絕不斷追問為什麼,那時候我們都不懂什麼叫認同,你只是反覆的跟我說你不值得我對你那麼好,叫我要信守當初的承諾去認識別的朋友。我想要聽你的話,可是我也很想解釋你在我心中有多麼美好,我做的一切都值得,而且我不懂,命運讓我們考上同一所大學,為什麼你卻要離開我? 不管怎樣,我灰暗悲慘的大一生活還是按時的展開了,系上功課很重,根本沒有所謂多采多姿可言,更重要的是我再次失去了你,不管怎麼做都挽不回你,你甚至跟我住在同一棟宿舍,我卻不能去找你。我彷彿戴孝之人,罩著憂鬱的紗,可能因為一首歌、一部電影、一種感覺,我變的很容易哭泣。在情緒最低潮的時候我暗自計畫著要自盡,但另一方面我也努力想要讓自己堅強,我不斷問自己為什麼難過。我隨步走進圖書館,在線上查詢系統的電腦裡鍵入「同性戀」,借回一切談論「酷兒」的書回來看;我上女同志專屬的壞女兒站;我在書店邊流淚邊把鱷魚手記看完然後買回——可是我不知道我是誰。 這是我痛苦又漫長的認同過程,一直到大一下學期,我還清楚的記得是五月,我遇到一個你也認識的學姊、喜歡上她。在承認自己對她的感覺的同時我終於也能對自己承認:是的,我喜歡女生,我是女同性戀。而我也終於知道自己難過的原因,因為我是真的愛你,只是我一直不知道,很可笑吧。關於那個學姊,我用一個暑假的時間愛上她、再認清她是一個不可愛之人,但是我們現在仍然保持聯絡。當然我的感情世界在這之後還一直有人來去,但我很高興能以一個女同志的身份去追求我想要的幸福。 可是我仍然惦記著你,我一直在想你是怎麼看待我們曾經擁有的過去,你是否也愛過我,只是因為害怕面對自己的感情而逃避?但我也懷疑這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,雖然我很肯定你是真的曾經用了心。因為得不到你的答案所以我還是常常想起你,在你的生日和耶誕節送你卡片,卻不敢署名,只能希望你知道那是我。其實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一直還在乎你,期盼有一天等你準備好了可以來找我,因為我常覺得我是無主的孤魂,需要你的話來超渡我讓我重生,讓我可以再次全心去愛一個人,不會常常夢見你。在最近一次的夢裡我夢到我們向對方坦承自己的心意,談到當年的不安與逃離、相擁而泣。夢境非常真實,每次都是如此。 在我還想挽回的那幾年我曾和你有過幾次接觸,但是我因為自己的心虛而痛苦,以已經認同的身份去面對自己愛過的人,我害怕你會知道而後無法承受,到後來竟然換我逃離;我暗自承諾不再打擾你的生活,避開有你的場合、從不出席高中同學會。但是我又極度渴望你能知道我的心情,明明是以匿名發表的文章卻又希望你能看到,這就是我此刻的心情。 琳 3/13/20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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